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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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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就50岁了,年龄长了,感悟多了,这些年总是被各种各样人和事感动,为《我不是药神》药贩子良知未泯泪流满面,为《敦刻尔克》英国民众同心协力心潮起伏,也为中国的富强崛起激情振奋。偶尔静下心怀旧的时候,会想起我那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父亲,想起历经一辈子风雨苦难,给我生命、抚养我长大、教我做人、陪伴了我三十年的父亲,不禁泪流满面。

22年前父亲离开我们,去了没有苦难和忧虑的天国,只有曾经的音容笑貌时常浮现在脑海,提醒我,他的言行教诲如山一样的存在。

父亲是苦命人,1930年生于河南济源承留,原本是有田有舍的耕读之家,连年战乱、天灾人祸,9岁时,我爷爷贫病交加弃他母子而去,从此和我奶奶孤苦伶仃,相依为命。1942年河南发生了天灾,为了活命,母子俩开始逃难,翻过黄河,翻过中条山,一路乞讨,落脚在闻喜的一个小山村。奶奶嫁给杨姓贫苦人家,少年父亲给村里富裕人家放牛放羊当长工维持生计,后来听老人们讲起那时父亲的样子,赤脚、衣衫褴褛、头上长满了秃疮,常常在放牛间隙到私塾听老师讲书。

家境贫寒,一心苦学

执拗也会给人带来好运,村里长者看他好学,送给他一本旧字典、一支旧钢笔,很多年后他时时告诫我们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

父亲渴望读书,白天放牛时识字练字,瞅空给私塾老师干点活,晚上听老师讲经书,勤奋和执着让已经十六、七岁的父亲考上了河底三高,他是班里年龄最大(比同届学生大四五岁)、家境最穷、最不怕羞辱的的学生。读书的机会难得,可些许的花费,他贫穷的母亲和继父也根本供不起。

父亲边打短工边读书,三天干活两天上学,我都无法想象那段时间是怎么样苦过去的,父亲没讲过,也没听他人讲过,随着我对社会和生活的经历,依稀觉得只有辛酸和血泪才能支撑一个穷孩子的苦苦挣扎和期盼。

1948年,临汾的贺龙中学在河底招收学员,管吃管住,毕业安排工作,父亲瞒着奶奶报了名,九个月的培训结束后,分配到中国人民解放军西北野战军某部任连队文化教员,从此开始了他二十年的军旅生涯。

奶奶盼儿心切,却不料阴阳两隔

和奶奶分别后,一经数年,父亲随部队辗转甘肃、青海迁徙作战,无法探家,父亲几次寄钱寄信邀奶奶去部队见面,终因部队临时调防未能成行,1953年,父亲又给想儿子快想疯了的奶奶寄了盘缠和部队地址,奶奶带着9岁大同母异父的姑姑辗转坐上西安去兰州的火车,满心欢喜去探望朝思暮想的儿子,行至宝鸡,铁路隧道坍塌,当时的条件,修好恢复通车需几个月,乘客要么等待、要么返乡!

经历了人生种种磨难的奶奶盼儿心切、心力憔悴,为了见到相依为命、命运蹉跎的儿子,像扑火的飞蛾四处碰撞,无力无助经受等待的折磨!满腹哀怨、偏执的认为,母子不能相见是上苍冥冥注定,羸弱的奶奶对人世间彻底绝望了!夜里悄悄将钱和父亲的信物缝进年仅九岁姑姑的衣襟里,哄睡了女儿后,跳进了车站的枯井。

第二天,姑姑找不到娘的哭闹惊动了车站工作人员,他们在姑姑衣服里找到了父亲的地址,一边联系父亲所在部队,一边寻找奶奶。等父亲一路征尘、风风火火地见到奶奶时,他们母子早已阴阳两隔,这对苦命的母子永远也无法诉说思念牵挂之苦了。

如今,父亲已离世22年了,去天国和奶奶相见,母子俩不再为生活熬煎、想必一定无比快乐,也许天堂没有苦难。

血与火的经历,换来那包沉甸甸的奖章

甘肃十年、西藏十年,父亲用军人的脚步丈量了大西北广袤的山水。家里一些父亲和战友分分合合的陈旧照片见证了那段出生入死的岁月。

那段血与火的经历换来的一包沉甸甸的奖章、嘉奖;二等功一次,三等功二次,营、连嘉奖若干。被父亲小心翼翼的锁起来,小的时候没见过这些东西,从没有听他讲过关于这些奖章的故事,他总用沉默对我们这些子女们诉说那段历史,我渐渐明白这沉默里藏着多少生死离别、多少活着的幸运。

我知道这些奖章的价值!缘于和对越自卫反击战老兵的熟识,那场局部战争中,军人荣立二等军功需要半条命的贡献,军人荣立一等功活下来的不多(大部分是追记),三等军功要累的半死。父亲二十年戎马生涯为他自己的理想流了多少血汗,历经了多少朝夕相处的生死,获得如此荣誉还拣得一条性命、我时时在为父亲庆幸,当年要如何豁的出去才有这一线生机,让我们有幸与他老人家父子一场。

兢兢业业,力求让孩子成为有用的人

1969年,父亲因为种种原因,离开了为之流血流汗的军营,拖家带口从西藏日喀则回到闻喜,复员到蔬菜公司当职工,家安在距县城30里外的乡下。父亲干过营业员,门市部主任、业务组长,在每个岗位上都兢兢业业、恪尽职守。总是先进工作者,同事都说老孔人好,就是“执”,从来一是一、二是二。

铭刻在心的1979年夏天,我上小学三年级,在放学路上经过生产队一片西瓜地,趁着看瓜人不在,顺手摘了一个小西瓜抱回家,正好父亲在家,马上勒令我抱上瓜送回去,还亲自在后面押送,见到门口人就跟人家讲缘由。到了瓜地,看瓜老人说:“老孔,看你这人,这么个事还让娃受这么大的委屈”。父亲说:“小娃不能惯,丢丢人以后就不敢啦”。果真不敢了,如今也是!

1983年,党中央给父亲落实政策,恢复了县团级军转干部荣誉,全家办了“农转非”,挤住在疏菜公司父亲办公室里,当时院里堆满了从外地发回的榨菜、松花蛋、大葱、鱿鱼等食品,有的包装陶罐在装卸过程中破裂,暴露在空气中很快就会变质,院里的人顺手捡一些好的拿回家吃,可我父亲从来不允许我们拿,我们也从不敢拿,兄弟三个谁拿了公家的东西要罚跪半天。

生活上严管,学习上也是严管,从点点滴滴做起,每天检查作业,他不懂对错,只检查做了没有,父亲要求我们每天写日记,批改病句、错别字,还要写上批语。他说他要让他的孩子成为有用的人。

身体越来越差,为生活仍奔波

1984年以后,我十五岁渐渐长大了,54岁的父亲却老了,常年在西北高原、高强度的军队生活给父亲造成的心、脑、肺损害,渐渐显现出来,体力不支,终于不能坚持工作了,根据政策提前办了离休手续。

1989年随着改革开放,国进民退,农贸市场剧烈竞争,国营蔬菜公司经营迅速亏损,经常几个月发不出工资,那时的离休干部在原单位领取工资,母亲没有工作,原来的承包地也给村里上缴了。孩子上技校的、上中专的、上中学的,都要花钱,父亲的负担越来越重!

为了维持生活,父亲和母亲从炼铁厂倾倒的炉渣中捡拾铁块,一群人冒着高温争抢,从玻璃厂倾倒的垃圾中捡拾玻璃,逢集日在南关桥头存自行车,用病痛和汗水苦苦支撑着我们的学业和家庭生活。

我们毕业了,父亲四处求奶奶告爷爷为我们安置工作,好容易熬到我们挣工资了,却又到了谈婚论嫁档口,钱要一把一把的出,事要一件一件的办。

弟弟1991年参加高考,当了二十年兵、见多了血肉横飞的父亲帮弟弟选择的全是军校。他说:老了!实在供不动了,上军校免费,毕业后有工作,对社会有用,可以自食其力,你们今后帮衬弟弟一下。那时候对子女未来的希冀和年老贫困的纠结与无奈像一层雾,蒙上了父亲曾经坚毅、明亮的眼睛。

好在弟弟如愿考上了国防科技大学,有了士兵津贴,父亲不用再供他了。

靠精打细算,省吃俭用,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积蓄为我哥和我成了家,从此就日渐老去,再也没有力量了。

从上世纪90年左右,那些在地方国营企业离休的老干部因生活没有着落开始找政府讨要拖欠工资和生活费,父亲他们一边向上级反映问题,一边给遭遇更大困难的老同志做思想工作,呼吁大家与政府同舟共济,解决政府的困难、要有耐心。在改革的大时代,利益交织的分水岭上,父亲用卑微的身段做一些善良的碎事。他给我们说,所做的一切是应该的,不能让大家失去对党的信心。因此我没理由的敬仰他!总把组织和他人的利益摆放在他自己之上。诗人说: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现在我觉得这话适合我的父亲这一生。也总在隐隐约约感染着我的思想,时时刻刻在打消那些卑鄙的念头。

1994年夏天,时任县长李政文到破烂不堪的家中感谢父亲对县委、县政府工作的支持,安慰鼓励老干部要相信的党和政府一定会战胜困难。

1996年,父亲的工资还是断断续续,时有时无,一次冠心病急性发作后被九五医院确诊为严重心肌梗塞,需要定期住院治疗,要长期服药,离休干部的药费是实报实销的,当时是先垫付后报销,父亲拒绝住院治疗,他说人老了不能在为国家做什么了,死就死了,就不要花国家的钱了,也不用拖累孩子们。父亲就是这么认为、这么说的!那时我觉得他简直特别迂腐。我很生气,和他吵:世界是世界人的世界,你只是我们的爸爸。他仍然执着的迂腐,丝毫没有动摇过。

1997年我们一家人多次给他做工作,要他住院看病,他总说等他的工资转到财政上理顺了、发了,花党给他发的工资心安理得,就去医院治疗,还不用找公家报销。我说我们先垫付,以后发了还我就行了,他仍然固执的拒绝。

1998年春节过完,父亲像小孩一样兴奋的告诉我们:今后的生活好过了,国家给老家伙们办了好事,他的离休工资转财政了,等县里理顺关系,就可以领钱,再不会吃上顿愁下顿了。

那一年,父亲去了,历尽沧桑,无怨无悔

1998年5月5日,父亲和母亲乘坐“蹦蹦车”回老家看亲戚。傍晚回到县城,父亲说他累了,想坐在人民广场边上的石头上歇会儿,这一坐,父亲就再没有力气说话,也没力气站起来了。当我和我哥及众邻居们闻讯把父亲抬到城关医院,医生做完心电图说:冠状动脉大面积梗死,安排后事吧。就这样,父亲无声无息的、永远离开了我们!

父亲只有高小文化,行武出身,在我们能够相处的三十年里默默地用他一丝不苟、乐于奉献的做人方式,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的做人态度影响感化着我及我的孩子。在我的记忆里父亲行的端做得正,襟怀坦荡。这些年父亲迂腐固执、安贫乐道的精神境界足以让我和我的孩子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父亲去了!历尽沧桑,无悔无怨,只知付出从不索取的父亲留给我们的只有三样东西:那个安放二等功、三等功奖章、各种嘉奖令的包包;河底南姚村西沟三面破败的窑洞;熟悉父亲那些人说的话:老孔是个好人! 

我常常想,父亲一定在天上看着我们,看着他的子孙,当我们在投机钻营或公道正派,自私自利或乐于奉献,自甘堕落或积极努力这些人生认知前徘徊时,会在冥冥之中为我们修正方向。我常常想,我和我的孩子能以什么样的精神面貌呈现在世人面前,不仅取决于对生命的理解、对生存质量的追求、对社会群体中自我定位的认知和付出,最重要的是取决于父辈勤俭质朴、躬体力行的潜移默化。好的教化可以修正家风传承轨迹,引导子孙后代努力学习工作,促使子孙后代升华思想境界,让后人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

我想在知天命之年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你的孩子都长大啦,你担心的三儿子成才啦,为国家为社会做出了贡献,获得了2018年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孙子孙女们都很努力,都在攻读博士或硕士。您吃苦耐劳、朴素执着、严于律己、宽以待人、无私奉献、襟怀坦荡的品格永远铭刻在子孙的心中。(孔海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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